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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hen Nancy meets Beijing (中文版)

Nancy Duarte到达北京后第二天,如果按官方的说法,应该是“马不停蹄的在北师大做了一场精彩的演讲”,但内情是“来北京旅游正好有机会,顺便把要去台湾做的演讲在北京彩彩排”… 台湾那边是同声传译都准备好了,北京这边连个现场翻译都没有,因为主办方一时也找不到对她内容特别熟悉的人,我就被赶鸭子上架去现场帮忙了。

具体背景情况就不赘述了,就事论事的评价一下她的presentation内容,其实是跟她在TED上给出的18分钟的演讲差别不大,有兴趣的童鞋读我之前翻译的改变世界的讲演这个系列,就能对她的presentation分析工具有个大致了解了(台湾方面对她演讲题目的翻译是“整个世界被你说服”,让我这个翻译门外汉觉得也还算贴切,但又太夸张…)。其实讲座的内容不过是:

  • 为什么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是一件重要的事情(WHY)
  • 怎样才是一个最有效的传递自己想法的方式(HOW)
  • 她通过怎样的研究才得出这样的结论(RESEARCH)
  • 最后,用讲演的范例,乔布斯和马丁路德金,来验证一下这个方式是行之有效的(EXAMPLES)

讲座的受众一半是北师大的学生,一半是通过各种渠道邀请来的在京的商务和慈善人士,大部分人即使不需要翻译,也是可以听懂英文内容的,所以还不算是最具代表性的中国听众。因为差不多是全程都有在帮Nancy翻译,所以国内听众根据她所讲内容而表现出的反应起伏,还是可以很明显的感受得到的。个人感觉,Nancy其实是把她自己这套理论直接搬来了,但要符合,甚至“迎合”中国观众的口味,有好几个地方还可以再斟酌:

1. 西方专属的文化概念应该“中国化”

Nancy所带来的Presentation技巧,很重要的一点,就是要演说者在舞台上”讲故事”(story telling)。理论了无生趣,而故事则引人入胜。要让故事变得生动起来的,情节起伏是很重要的。为了阐述这个观点,她引用了很多欧美文学理论,譬如“三段式”戏剧结构,Joseph Campbell(美国学者)的英雄理论,等等。

这些在Nancy看来很重要的铺垫信息,对于中国观众而言却显得很陌生(这也是我觉得在翻译起来难度最大的地方)。一方面,做这些理论研究的西方学者在国内并无影响力,另一方面,什么叫一个讨人喜欢的英雄(a likable hero),本来生活在一个平凡的世界里,然后遇到一些召唤,克服了一些障碍(encounter road blocks),最终改造了环境和世界(emerges transformed)? 这些西方的“故事大师”所总结出来的讲故事的套路,基本上等于“好莱坞”的套路,而好莱坞式讲故事的方式在中国,是被认为是简单的,并有过重商业气息的。

那中国人讲故事的方式到底是什么?

有位在讲座后提问的女士有说到“起承转合”,这个古典戏剧中的套路,其实和Nancy总结的presentation中的起伏是一致的,要有开端,要有冲突,最后要有解决的方式。但传统的中国的故事中好像并没有那位“平凡而可爱”的英雄,或许是因为宗教信仰的缘故,英雄们若不是口含通灵宝玉而诞,那便已是大闹过天宫了。在冲突发生之前,英雄们都已经有自己的前世今生,东方故事里所谓的“铺陈”要比西方故事里多得多。而且,西方更善于塑造孤胆英雄改变世界的桥段,顶多有个导师和主角英雄人物的互动,而东方则喜欢刻画英雄人物群像,多个英雄人物之间存在制约。而在故事的结尾部分,西方故事是要”雁过留声”,要对环境有所改变才罢休;而东方故事可能更具悲情色彩,如梁祝,孟姜女,落脚点在于个体的觉悟和牺牲,于大环境的影响却不大。

当然,这只是未经思考的一己之见。只是,看到Nancy诚惶诚恐的搬出Joseph Campbell,而台下观众却有些不知所以然的时候,觉得即使是要搬西方的理论,也要联系东方的情境才好些。

2. 比喻比逻辑更起作用

Nancy的讲演里有一段,说的是借力打力的作用,她举了一个行船的例子,有时候在帆船遇到风的阻力的时候,如果能有效的调整风帆的方向,行船的速度,甚至能比在没有阻力的情况下还要快。这个比喻意在说明,如果能够用好听众对你的反对(阻力),有时候反而能有出奇不意的效果。

听这段的时候,我明显感觉美国的研究生教育让我有过分“实证主义”的倾向。对于用比喻和类比来进行的论证,对于增进听众对某些概念的理解,当然是有作用的,但我窃以为这不能作为论证的基础。即使你把块木头削得跟飞鸟一样,不装引擎,不懂个中的流体力学,那块木头就只是个工艺品,而不是飞机。

但这好像和国人丰富的联想能力和不求严密的逻辑思路正好契合。当Nancy讲到“能比没有阻力的时候更快航行”的时候,台下观众频频点头。事后我想想,觉得也对,如果Presentation的最终目的,是让观众买你的帐听你的话,不管观众是做汽车来的,做飞机来的,还是走路来的,只要跟你达成共识了(on the same page)都不那么重要了。那用比喻还算是轻的,不然,那些以情动人,潸然泪下的还怎么混啊?

3. 乔布斯好使 而马丁路德金不好使

在演讲中,Nancy举了两个例子;Martin Luther King(马丁路德金)和Steve Jobs(乔布斯)。果然现在是“言必称帮主”的时代,如果Nancy知道乔布斯传在中国上架后马上被一抢而空,应该会再多讲些帮主的趣闻吧。

乔布斯的演说是基于对苹果的产品的推销。这次回国,发现大家都把iPhone叫街机… 中国消费者对苹果产品的熟悉和追捧,有时候已非美国消费者可想象。于是,这个例子很快帮助Nancy建立起她的理论和听众的联系。但马丁路德金推销的是政治理想,在一个“闭谈政治 明哲保身”的大环境下,这个有点主旋律的例子,自然而然的没有乔布斯的演说有意思。加上Nancy的分析,大多是结合马丁路德金所用的修辞方式,这其中又涉及到美国黑奴所熟悉的歌谣,诗篇,甚至是经文的内容。在她讲这段的时候,台下观众又默默出现“放空”的眼神,好在她够激情…

我也在想这个问题,要在大陆分析presentation或是演说,除了乔布斯,还应该找那些国外或国内的名人做例子呢?

4. 对于中国人而言,说出口怎么说更难

这也来自于一位现场观众的提问,他觉得中国人最大的表达问题,不在于怎么说,而在于怎么说出口

美国小孩和中国小孩之间一个区别在于,中国小孩私底下可以很闹,但在大人面前却难得大方,(用长沙话讲,是比较难“出得众”),偶尔出众,也大多是练了很久跳舞,朗诵或唱歌什么的表演一下;而国外的小孩却比较少给人一种“怯生生”的感觉,比较放得开。这个当然和西方文化比东方文化更推崇个人(individual)和个性(individualism)有关,这也直接造就了小孩子在学校里,公众演讲,直接表达自己意见和想法的机会和锻炼都很少。

所以如果受众在中国,可能需要更多的铺陈在于,如何克服表达的恐惧,如何大方的表达观点,表达自我。

5. 从现状到未来的演说结构是否适合中国文化

《共鸣》(Resonate)这本书里的最关键的信息,应该就是Nancy所提出的优秀presentation所应当遵循的波形图(spark line)了。Nancy强调演说者应当不断在现状和未来中来回切换,以达到说服听众,引导他们从现状到达未来,激发他们做出改变。而即使在Nancy自己的分析中,她也发现了,亚洲的演说家们比较少注重在“光明的未来”,比较多强调“黑暗的现在”。在她所分析的孙中山和马英九的演说中,无独有偶,两位都在演说开篇对于不理想的现状做了大篇幅的描述和分析。以致,在她的波形图中,这两位的演说的前半部分,都在较低的水平线上。

而在对“未来”的展望方面,在我看来,由于中国文化中谦虚谨慎,韬光养晦的部分居多,呼吁大家奔向美好光明的未来这种“放大话”的事,大家其实不常做,观众也不一定会接受,反而会给人一种“不靠谱”的感觉。而中国演说者常做的一件事情是,引导大家回忆曾经的辉煌灿烂,仿佛这样就能激发听众中与”复兴“相关的神经,然后大家就有前进的动力了。这样忆苦思甜的交错,好像比允诺大家一个光明的未来,更有效也更实在,比较结合中国“也当过财主,也挨过打”的国情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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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能是我早前听完Nancy的英文演说之后,有先入为主的概念,理所应当的觉得,相同的理论不能生搬硬套,在中国应该被“本土化”,但可能中国观众和读者喜欢这样的原汁原味,或者说期盼在这方面与美国接轨,也未可知 🙂

真正让我佩服的是,作为美国畅销书作者,她没有丝毫架子,说要在台上站俩小时,她也乖乖的站,说临到现场没有遥控器,也没有话筒,她也只是笑笑说声”I am very flexible”(我很灵活的),在短时间内就对中国的环境和办事风格很适应了。在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后,还在台上就给了我抛了个媚眼,作为“全场结束,合作愉快”的纪念吧。大姐,我知道您是来北京玩票的,但最后一刻还是要hold住啊。

贴张台湾方面对她的宣传海报,语言好夸张 LO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