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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Ice Storm / 冰风暴 (1995)

自从看了那本《十年一觉电影梦》,连看了三部李安的作品,《喜宴》,《理性与感性》和这部《冰风暴》。

创作是一个掏空自己的过程。做一个创作型的artist,拍电影的,做音乐的,写文字的,每个人都需要把自己内心深处最柔软,最真挚的东西,拿出来,和所有的观众分享(当然那些没心没肺又浪费人时间的烂作品除外)。

可这是违反常规的。作为现实生活中的普通人,生活里能有几个人理解并与真正的你进行深度的交流呢?如果你真能有那么几个,那已经是幸事了。人都有defense mechanism(自我保护意识),我们通常会选择熟识的人,这样可以自然而然充满信任的卸下心防,彼此了解。

但对于艺术家而言,他们遇到的任何一位看过他们电影,听过他们音乐,读过他们所写文字的素不相识的陌生人,都可以通过作品,与艺术家们建立起亲密的深度的联系。

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relationship,有时候,你甚至会觉得,你懂得他们,比懂得身边的人更多,或者他们懂你,比你身边的人懂你更多。

当然,我不认识李安,好像连他在电视上的访谈也没有看过,但他在文字里和电影镜头中体现出来的感性又随性,觉得人生既悲观又讽刺,却又想somehow在不平衡中找到平衡,安抚成千上万更无助的人们的处世哲学,会让我觉得,他和我的距离,比我生活中的大多数人离我的距离都更近。

《冰风暴》里面有很多有争议性的情节,七十年代,美国中产阶级家庭的婚外情,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小女孩对性的初探,等等。当然,其中最著名的,还是所谓的”key party”,中文好像是叫“换妻俱乐部”。十几对中年夫妇参加聚会,所有男士都将自己的汽车钥匙放到一个bowl里,聚会结束时,女人们排成一行,每个人闭着眼睛从bowl中抓出一串钥匙,然后就跟钥匙的主人回家过夜。

当然,放到台面上来讲,这是在反映美国七十年代,荒诞的社会政治环境,让人们的生活失去道德和秩序;但我想,key party在健全的社会也并非不会存在。欲望从来不会消失,人永远都是在衡量consequence,从而做出最优选择。李安讲述故事的方式,很朴实,但他抓到了事情的复杂性,并且让观众不带着“欣赏”或者“鄙夷”的心态,来看任何一个角色,任何一件事情。

Things happen for some reason.

我不知道,对于艺术家而言,他们会不会觉得这样的关系无法接受,其实是事关隐私的。就好像,你可能不会想要和在飞机上坐在你旁边的人,分享你的感情经历一样;但艺术家们,却需要把他们感情经历中,最私密,最痛苦,最无法get over的部分,升华,萃取,放到镁光灯下。

又或许,人在内心深处,都既有“窥探”与“被窥探”的冲动吧,不然Facebook该急了。

十年一觉电影梦

看了别人帮他写的自传《十年一觉电影梦》之后,才发现李安跟我居然是同一个起跑线的:在台湾念完艺专(相当于专科),后来转到Illinois又念了几学期,终于拿了个本科学位,再后来去NYU念的电影硕士。原来大家都是在同一个“文化断层”上的,在中国文化里痴长了二十几年,价值观世界观都形成了一大半,然后再开始被西化的思想一点点改变和同化。

顿时感觉很佩服他。导演是件需要个人魅力的工作,而在美国的外国人,勤勤恳恳做team player容易,建立个人魅力(charisma) 做leader是最难的。这说明,李安同学首先在能力上让人信服,其次他在沟通上可以用英文和自己的逻辑搞定美国的各色人等,非常不简单。

以前他《卧虎藏龙》名声鹊起的时候,就经常看到报纸新闻里拿他曾经的“潦倒”说事儿,说是当年的大导演,接不到戏,没有收入,都靠老婆养着。很多人所推导出来的结论是,多潦倒也会有咸鱼翻身的一天。我一直觉得,用这样的故事来给人励志,就大错特错了。事实是,当年在NYU,李安的学生习作就已经让他的导演和戏剧才能大放异彩,刚毕业就有不少电影公司想签他,只是因为电影行业本身的不确定性太大,才导致他被迫“韬光养晦”了五六年,直到《推手》和《喜宴》才一举成名。所以,表面有没有灰尘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,下面究竟是石头还是金子。

书中有写到的李安在当年窘境下的一个感悟,颇有意思:“这么多年看下来,我觉得电影这一行真是形势比人强。我那时发现,身边当上导演,又做出点成绩来的,都是持续写剧本的人,而不是打工的人。许多人一出校门就有工作,如剧务、剪接或制作,到后来就继续那份工作,很难再往导演方面发展。”

昨天晚上,把算作是他第二部电影长片的《喜宴》翻来看,1993年的片子,演员说台词的方式和衣着,都很夸张,不免有当年“八点档”的风范,但一路看下来,轻松得很,流畅得很,没有看完云里雾里的情节,没有觉得接不上的镜头。唯一就是,有的台词太出彩了,让人有“出戏”的感觉。好比听李宗盛的歌,一边听,你一边想,知道你聪明,但你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的在词儿里抖机灵吧。看李安电影的台词,也是这个感觉。

《喜宴》本身的故事里就有在国内的父母,来探望已经来到美国一些年头的儿子的过程,虽然是将近20年前的事情,但里面有些细节真实得让人倒抽冷气,真真跟老爸老妈当年来得情景别无二致。这真实感恐怕也是来源于李安当年在美国的留学经历吧。

但李安先生终究还是来自台湾。我觉得台湾人真是一个很可爱的群体。尽管在长大的过程中,也接受严肃的教育,但台湾人的性格里,小孩的成分更多些。书里有好多处写他的心理活动,在拍片,宣传影片和参加电影节过程中的一些心理活动。作为读者,看上去都觉得好搞笑,比如他觉得《卧虎藏龙》里的李慕白“这个家伙就是很无聊,做好人就是很无聊”;又比如他头次回台湾参加电影颁奖礼,不知道导演该去哪些活动,不该去哪些,于是就坐着主办方的大巴四处蹭吃蹭喝,觉得席间每道菜都很好吃,典礼上每首歌都好好听,觉得远在美国的老婆没福气享受,还跟坐在身边的王家卫小小伤感了一下。看完书,你会觉得认识到的是一个真实的李安,好像身边有才华的朋友,跟李安也差不太多,是个现实的成功,不像大陆的名人,常常被捧上神坛,并传奇化,与普通人十万八千里去了。

我想,所谓“小孩的成分”,其实是真实和质朴的成分吧。人的情感,无论好坏,本来就是对现实的直接反映,常要遮着掩着,又累又伤身体。

这可能也是,为什么有的导演的作品看着好累,想得太多,回不来了;而李安的作品看着很顺,他也都想到了,但又可以回归本真,来对现实的致敬。

回头得把他的《冰风暴》,《理智和情感》和《卧虎藏龙》(话说当年我就没好好看过此片,真是惭愧)找来看看。